长沙寻厕记:一个城市进化论的样本

[来源:潇湘晨报] [作者:常立军]

长沙公厕

湘江风光带上,大屋顶风格的公共厕所。

长沙最多样化的厕所设计集中于湘江风光带一线,这是位于金霞段的两座简约风厕所,以方圆形状来区分男女。组图/记者常立军

风格独特的湖南大学大礼堂的配套厕所。

三汊矶大桥旁的厕所。

岳麓书院里的厕所:东司、西司。

岳麓山爱晚亭边的厕所。

长沙出土的绿釉陶圈,是早期的厕所。图/赵培

厕所加垃圾站是长沙公厕最常见的形式。

卷首语

厕所就是小宇宙

每年的11月19日,是“世界厕所日”。

这个纪念日,由第67届联合国大会于2013年7月24日通过决议确立。发起倡议的是世界厕所组织。它有一个很带喜感的简称——“WTO”。这个和世界贸易组织有着同样缩写的庞大机构,有来自177个国家的477个国际会员。

2015年,中国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厕所革命”。这说明厕所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曾经被认为是极其卑微的厕所,直接影响了人们的生活品质。“厕所革命”4年后,在长沙,厕所正从一个被人抱怨的热门话题变成一个普通话题。这恰恰说明长沙这座城市的公共卫生环境已大为改善。而我们今天重拾这个话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基本的要求被满足后,我们有理由尝试从更深的层面来理解它,从它的身上获取更多的意义。

譬如,对厕所空间形态的变化与场所精神的感知。

厕所作为一个典型的小空间。个人卫生间仅有几平方米,公共卫生间也不过几十平方米。这是一个既公共又隐秘,却被大多数人忽视的空间。空间虽然不大,却有万千变化。由长、宽、高组合而成的空间,它的变化映照出建筑技艺和文明的发展。对厕所的颠覆性认知是这个时代的共识,厕所已经日渐成为建筑艺术和城市价值的一个载体,而城市的价值,更多地体现为对个体的尊重。

从空间上讲,厕所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与周边的环境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场所”。作为场所的厕所,具有精神层面的意义。其实一直以来,厕所都是人类生理与精神的双重解脱之地。作为一个独立思考空间,一个厕所就是一个小宇宙。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也不该再把厕所当作“卑微之地”了。文/常立军

厕所里的“观念革命”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每个人每天大约上厕所6至8次,一年就是约2500次,算下来人的一生大约有三年时间耗费在厕所里。如此漫长的时间,总有一些思考是在厕所里完成的。不说厕所读物爱好者,单单对于一个“俗人”来说,厕所里可以解决的人生大事,有生理的,也有精神的。

蹲便坐便之争是一场心理战

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如厕,既是一个生理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

“束手无厕”,是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窘境。社会心理学家马斯洛关于需求层次的理论,应用在厕所的发展上,在我看来,不仅仅是解决第一层次的生理需求,甚至可以贯穿全部五个层次的需求,足以让马斯洛产生理论困惑。

距今五千年的西安半坡村氏族部落遗址里发现的一个土坑,被视作中国厕所的起源。可以想象,人们在这样的“天苍苍野茫茫”的天然厕所里大小便时的场景,不仅没有隐私感,连最起码的安全感也没有。那可是一个野兽出没的时代……

得益于考古发掘,我们今天仍然可以看到长沙汉代厕所的模样。中国国家博物馆就收藏有长沙出土的一件东汉时期绿釉陶圈。它和猪圈连为一体,这种形式称之为“圂”[hùn],代表了那时乡村厕所的主要式样。“圂”的拥有者,多为乡间的有产者。这种形式的厕所在中国的乡间,之所以能够延续了两千多年,主要原因就是作为珍贵肥料的人粪,大家实在舍不得随意丢弃。只是这种与猪圈一体的厕所,却让人觉得非常没有尊严。马未都曾在一期电视节目上描述过上这种厕所的感受,他说要过“严酷的心理关”。

厕所的发展,不仅仅跟随社会的变化而变化,同时也随着阶级的分化而分化。“圂”只是平民阶层的厕所,贵族们的厕所早已到达更高的层面。在同时期的河南永城芒砀山梁孝王刘武墓中,就发现了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水冲式厕所。

直到现代,长沙厕所状况依然不太乐观。《织机街133号的故事》作者阿信,在他关于长沙的回忆里,有这样一段描述:“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城市普通居民的住房一般都没有厕所,政府在大街小巷上分段建有公共厕所,供居民和路人使用。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新建的居民宿舍楼才开始在楼梯道的每层拐弯处建有男女各一个坑位的厕所。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幸福的了——拉便不出楼。”

他对于自己小时候经常去的都正街厕所、小瀛洲厕所和煤矿公司厕所印象很深。由于人多,蹲位有限,他甚至因此研究出了一套根据内急程度和所处时段来选择不同厕所的优化策略。

幸好,经过四十多年的发展,这些令人难堪的长沙如厕故事,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记忆。

其实不仅是人类在推动厕所的进步,厕所也在推动着人类行为的改变。譬如蹲便改坐便,就曾在长沙造成过不小的矛盾冲突。有很多老人表示,坐便让他们感到无法正常排便。从实际情况上讲,的确如此。蹲便更有利于形成强大的排便腹压,况且厉害的“蹲功”也是我们的传统民族特色。但对于中老年人而言,蹲便容易加重膝关节退变、诱发下肢神经血管病变以及更为严重的体位性低血压。权衡利弊,坐便显然更适合中老年人,但往往最抗拒坐便器的也是他们。作为延续了几千年的如厕方式,蹲着上厕所已经成为很多人从小到大最为熟悉的场景。这种场景固化在记忆中,成为难以改变的心理习惯。

如此说来,改造思想比改造屁股更难。

厕所渐渐成为观念的载体

是否在私密的场所“出恭”,是人和动物的重要区别。

在文明社会,厕所保护了人类因为教化出现的羞耻感,也彰显着人类的优越性。厕所空间设计得私密性越好,这种感觉就越纯粹。

这种思想体现在设计上,男女分厕,男厕小便池之间开始出现隔板,新设计的很多厕所则将男厕小便区移到了更为深藏的内部。适合不同性别的家庭成员帮扶行动无法自理者如厕的第三空间的出现,也是保护隐私的一个重大创新。

于城市而言,一个污秽的空间,让人丧失尊严,同时也损害了城市的文明价值。当越来越多的人拥有私密且整洁的厕所,这个社会才逐渐走向文明。“文明并非从文字开始,而是从第一个厕所建立开始”,这是美国社会学家朱莉·霍兰的观点。

厕所的所,本义就是场所。场所总是与它所在的场景相匹配。我们在长沙进行的厕所调查,印证着这一观点。最为简易的厕所,只存留在城市边缘地带的狭促空间里。待拆迁的老厂区里,还留存着上个世纪的厕所。新规划的城区,厕所则走上了更高的品质路线。

于长沙这座城市而言,公共厕所已不再是一个“突兀的东西”。它已经完全融入了城市,甚至成为城市场景中一个有着独特“场所精神”的存在。在这次关于厕所的考察中,我们对此深有体会。湖南大学那座“民族形式加社会主义内容”的厕所,与周围的建筑共同构成了湖南大学近代建筑群的风貌;南郊公园的厕所用更多的透光窗来展示厕所外的山林风景;天心阁公园的厕所里,洋溢古色古香的传统文化气息;橘子洲的厕所按照不同分区的文化特征,做成中西两种风格与景区气质相匹配……

气场更为强大的厕所,甚至影响了一个城市片区的气质。长沙湘江风光带北段,一方一圆的两座男女分厕,虽未启用,却已经引来不少人来此拍照留念。这两座以磨砂玻璃为外立面,造型极为纯粹简约的厕所,立于湘江边一整片的大草坪之上,背后则是河东的母山与鹅羊山。在拥挤的城市地理空间中,显示出一种少有的空阔轻灵气息。

在这里,厕所已经渐渐地超越了它的实用性功能,变成一种观念的载体,完全可以睥睨所有对厕所的歧视。

撰文/潇湘晨报记者常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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