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暖村·生长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周月桂]

10月29日,花垣县十八洞村秋意尽显,色彩斑斓的树叶沐浴在晨曦之中,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湖南日报记者 李健 摄

在花垣县十八洞村,仿佛看到千千万万个村庄的过去与现在、变化与生长。

——【题记】

周月桂

【引】

湘西莲台山,终年云遮雾罩,山高林密,很多地方人迹罕至。

夜郎十八洞就隐藏在莲台山庞大的山体中,这是一个大型岩溶洞穴,洞内有十八叉洞,洞洞相连,有巨大的洞室、奔涌的暗河和形状各异的石笋、石幔、流石坝……

莲台山多云雾天,冬长夏短,迟亮早黑。建在高山褶皱里的花垣县十八洞村梨子寨,隐身于云雾之中,如同汪洋中的小岛。

山高雾冷,这里的秋天比别处要来得早。很长一段时间,寨子里只剩下老人,带着幼小的孙辈留守村庄。缺少了青壮的村寨不再生长,年深月久的木屋呈现凋敝的黑色。

5年前的秋天,“精准扶贫”理念首次在这里提出,开启了全国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高质量减贫进程,许许多多的“十八洞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古老的苗寨赶上了急速行驶的时代列车,十八洞村用3年时间,把积年的贫困甩在了身后。带着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人们修通了村道,扫净了蛛网,种下了猕猴桃,养起了蜜蜂,开起了农家乐。新苗歌唱了起来,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渴望、新的人在蓬勃生长,热气腾腾的新生活开始了。

2018年,又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我们来到十八洞村。秋天的雨水寒冷干净,打湿了石板路,家家户户屋内生着一团柴火。从夜雨中踏进梨子寨杨东仕老人的家,柴火的热气只往人面上扑来,迅速烤干了身上的湿气,红薯煨在火塘里,腊肉在燃烧的松枝上方“滋滋”冒油。

杨家的木头房子干燥吸湿,新换的被子雪白温暖,接下来的几天,以梨子寨这个温暖的民房为中心,我们拜访了十八洞村里的老人、青壮年人和孩子,在每一家的火塘边,把一身烤得暖暖融融,就着火,聊聊他们被改写的命运和正在展开的新生活。

龙冬姐的甘酿

一大早,我们借住的杨家主妇龙冬姐便起床了。她细细地梳头,编好辫子,插上簪子,最后缠上又高又大的青布头帕。

她穿戴整齐了,是一个清清爽爽体体面面的72岁苗族大婶,半旧的青色圆领大襟短衣和宽脚裤,盘肩、袖口、裤脚有少许绣花,浑身上下没有首饰。穿戴完毕便开始洗漱洒扫,将住宿客人的被子洗得雪白雪白。寨子里到处在施工,屋前的石板路有工人路过便会留下泥印,龙冬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冲洗。

一切清洗妥当,龙冬姐便安坐在自家酒铺前,等着游客上门。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让她心里特别愉悦。

梨子寨干净舒适的生活,是这几年才有的。丈夫杨东仕是梨子寨第一个“读书出去”的人,在排碧学校任教多年,一家人因此住到了镇上。2004年杨东仕退休,人人尊称“杨老师”,杨家是当地的体面人家。

杨东仕说起从前梨子寨的苦:“粮食倒不愁吃,我们这有梯田,但就是只有吃的,没有钱,不敢害病,不敢求享受。” 村民主要的经济收入,除外出打工外,就是卖木材。

杨家是“好人家”,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木房子是1983年修建的,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出门便是泥泞,厕所是旱厕,爱干净的龙冬姐每次回梨子寨都会觉得不便。

直到这几年,村子的道路硬化了,厕所改好了,电网改好了,山泉水引进来了……寨子里的生活环境比镇上还好。杨东仕把木房子重新用桐油漆过,卧房改成了4间民宿,又把正厅让给侄子杨超文开农家乐,另外建了个酒铺。每日人来人往,欢笑盈庭,老房子似乎新生了。侄子的“幸福人家”农家乐生意红火,杨超文三年换了三台车,从小三轮车换成大三轮车最后变成了红色的本田小汽车。

龙冬姐汉语说得不是很流利,但这不妨碍她守着一个酒铺,经营一家民宿,赚取一份不菲的收入。这个安静的家庭主妇心里,获得了极大的价值感。

大酒缸里装的是家酿的猕猴桃酒、桃花酒、糯米酒、苞谷烧……她取了猕猴桃酒邀我们共饮,酒精度低,甜度高,这微醺的感觉,对一个勤劳本分的主妇来说,是陌生而甜美的。生活在向十八洞村的老人展示更多甜美。

杨姐的苗歌

10月14日,梨子寨的第一缕炊烟从“杨姐饭庄”的屋顶上升起。这天,杨姐家要竖新屋,在老房子旁建一座吊脚楼。

按当地民俗,结亲要晴、立屋要淋,这天寒雨如雾,正是主家建房的吉日良辰。前来帮忙的邻居陆续聚齐在杨姐家的大火塘旁,等待主家丰盛的早餐。

厨房内烟火缭绕,杨姐在一口硕大的铁锅前双手持铲,把一锅腊肉炒得虎虎生风。

杨姐是寨子里最有人缘的主妇,是远近有名的苗歌好手。她其实不姓杨,她姓龙,叫龙拔二,丈夫姓杨,叫杨秀富,家里开了一个农家乐餐厅,叫“杨姐饭庄”(后改为“爱在拉萨”),大家便称呼她杨姐了。她是饭庄掌锅的大师傅,也无疑是这个家庭的主心骨。

杨姐62岁了,细眉毛,长眼睛,脸部线条流畅,仍旧辨认得出昔日清秀苗女的轮廓。苗女大多能歌善舞,杨姐从小跟着母亲和姐姐唱苗歌。最爱的是放牛的时候在山上起高腔,歌声穿云破雾,是艰辛童年里最轻盈的时刻。

成年后,生活越过越沉重,苗歌渐渐就不大唱了。40多岁的时候,丈夫生病,四个孩子和稻田要照顾,她常常一个人下到山脚犁田、耕地、打谷子……这样的日子里,杨姐的歌声沉寂了。

孩子们慢慢长大,纷纷外出上学或打工,杨姐守着老房子,等来了精准扶贫的工作队。多年来几乎停止建设的寨子,开始每天都有新变化,游客一天比一天多,杨姐的心活动了。她把在外打工的女儿女婿叫回家,在自己屋里开起了农家乐饭庄,堂屋摆了四张桌子,两边火坑上各摆两桌,杨姐的好厨艺让饭庄每日都宾客盈门。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最小的儿子杨永华,从华东师大本科毕业后,远赴西藏支教,那是一家人也是全寨人的骄傲。

有一天,晒着秋日的阳光,择着菜,她觉得胸中有什么盈盈欲出,那些好久不见的苗歌就在这时候流泻出来。

从那以后,杨姐的苗歌就常常在梨子寨响起,村里不少年轻人来跟她学苗歌。闲的时候,杨姐还会编新苗歌,路修好了,编一个;农家乐开张了,编一个,歌词大多是 “我们冷暖有人知”“太阳出来心里暖”“欢迎来到十八洞”……即使你听不懂苗语,也听得出温暖明亮的调子。

梨子寨还新修了一架“八人秋”, “竖秋千,八人坐,谁转上面就唱歌”,秋日金色的山野,高大的秋千架上,青年男女款款对歌,衣袂飘飘。

等杨姐得空的时候,我央她唱支老苗歌。

“老苗歌都是谈情说爱的,你们不要笑。”杨姐看向丈夫。

杨秀富始终安静地陪坐在一旁,在柴火边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又像在静听。

杨姐的苗歌响了起来,歌声随烟火升腾,是飘渺过去的回音,也是幸福的当下生长出来的欢歌。

老支书的村道

老人是村庄的底色,他们更熟悉土地,更加勤劳本分。

清早的时候,杨五玉在家门前的晒谷坪上猛力刷牙,满口白沫翻飞,“噗”的一声喷出大口水珠,气势不凡。

这个退伍老兵、老村支书,1949年出生,常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身材清瘦健朗,衣服整整齐齐,家里3亩地,也由他亲自操劳。又在扶贫队的帮助下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点日用品,价格公道。

有天我们去找他买牙刷牙膏,他正坐在火边瞌睡。下雨天,木屋里很昏暗,他也不开灯。见我们来了,才摸索着扯亮了电灯。待我们告辞出来,他便立刻关了灯。

勤俭节约,吃苦耐劳,是这位老人多年的习惯。

十八洞村原来的进村道路,便是杨五玉带着全村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建在半坡上的苗族山寨,因大山阻隔而贫穷闭塞,到上世纪90年代,十八洞村还没有一条可以通车的公路,村口距最近的国道有5公里。当地的顺口溜说:“梨子寨穷,梨子寨苦,肩挑背驮磨破皮,养头肥猪卖不出。”

杨五玉是当时的村支书,他把5公里长的线路,细分到每家每户,把难度最大的路段留给了自己。那是1998年的夏天,炎炎烈日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都到了路上。

那时候没有挖机铲车,修路只能靠大家用锄头挖。3年时间,农忙时大家干农活,农闲时各自从家里吃饭后去义务修路,不论严冬酷暑,终于从半山腰上辟出了一条通车的村道。

村道通车那天,苗鼓欢天喜地,拖拉机“突突”开进寨子,杨五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无比畅快。

54岁那年,杨五玉从村支书的位置上退下来,这条村道,是他留下的最为骄傲的“政绩”。遗憾的是,这条两米多宽的村道,并没有改变全村人穷苦的命运。

直到2014年,随着各类建设的兴起,狭窄的村道已经不合时宜了。扶贫工作队决定重修通村公路,村民们让地的让地、投工的投工,在工程机械的大刀阔斧下,一条8米宽的柏油路修好了,还全程安装了防护栏。

大道好行车,这两年,村里好多人家都买了汽车,杨五玉的二儿子也买了台面包车,既运货也载人,很方便。

“还是机器厉害,比我们当年那路强多了。”杨五玉在路上溜达的时候,又失落又骄傲——那路的底子是全村人挖的,大家都不会忘记。

杨再康的珍宝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与希望,每一个小生命的到来,都温暖了一家人,点亮了一片天空。

星期一的早上,三岁半的莎莎被杨再康用皮卡车送去花垣县城上幼儿园,但她又哭又闹,硬是跟着皮卡车又回了梨子寨。

回到家,奶奶正在洗锅做饭,用一块绣花的黑色长巾把一岁多的小孙子绑在背上,孩子看到姐姐回来很快乐。

“佬佬,下来玩。”莎莎跟他招手,湘西土话里,把弟弟称作“佬佬”。莎莎央求奶奶把“佬佬”放下来,和“佬佬”一人抱着一只小土狗,从屋前走到屋后。

杨再康忙碌之际,看到此情此景,即刻有了淌下热泪的冲动。

杨再康家在“杨姐饭庄”的后面,地势高,屋旁有一棵大梨树,据称是迁入此处的祖先所植,也是梨子寨名字的由来,颇有占据梨子寨中心位置的气势。

杨再康也是这个村里的中坚,个子不高但身板扎实,五官端正,苗歌唱得好,是个踏实的苗汉子,只是生在梨子寨,穷得读不起书,父亲去世得早,他只能外出务工。2016年,跟很多青壮年一样,看到村里发生的变化,再康决定留在梨子寨创业。此时他已经42岁,漂泊半生,尚未成家,家中只有老母亲,守着空房子。

老房子一经收拾,便焕然一新,“再康农家乐”开张了。再康为人勤劳本分,农家乐生意很不错,比在外面打工收入还要高。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从此有了一个正正经经、稳稳当当的家。

妻子嫁到梨子寨时,带来了莎莎,再康视其如珠如宝,疼爱有加。隔了一年,妻子给再康添了一个儿子。

有了孩子,生活更添了动力。再康起早贪黑,农家乐经营得红红火火。莲台山里油茶树多,他又琢磨着新建一个茶油榨油坊,让游客们体验苗家原生态的榨油方式。

如今,莎莎已经三岁多,儿子走路也很稳了,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将一个家每天都闹得热气腾腾。

妻子娘家在县城,就回到县城去上班,顺便带莎莎在县城上幼儿园。可莎莎周末一回梨子寨便不愿走了,她就喜欢天天赖在爸爸身边。

星期二的早上,再康再次送莎莎去上幼儿园。然而这一次又没送成,莎莎有的是办法对付爸爸。

龙建梅的邀请

很长一段时间,婚姻于十八洞的光棍而言,几乎只要是个女的愿意嫁进来就行,至于长相性格脾气,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生个一男半女,这桩婚姻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杨远章和龙建梅不这么想。两人自由恋爱成功,一起生活三年多了,在村里是惹人注目的一对,穿着相对比较讲究,感情非常好,每天都成双成对地出入。两人年纪都在40岁上下了,却一直没有办结婚酒,也没有生小孩。

他们觉得结婚这个形式并不重要,孩子也从来不是生活唯一的目的,两个人各有各的爱好。杨远章是一个奇石爱好者,龙建梅则是一个音乐爱好者。房子前坪,杨远章用石头布置了一个有水有山的大盆景,颇为别致。他们家没办农家乐,把房子租了出去,也卖点零食土特产,还入股了村里的猕猴桃种植基地,每年都有固定的分红收入。

龙建梅在寨子里的存在感比杨远章更强,她身材丰满,声音甜美,穿一双跟很高的松糕鞋,化浓妆,假睫毛接得又密又长,总之这个人是喜欢浓墨重彩的。因为她说话富有表现力,很多记者采访都会找到她,她因此上了很多次电视。

十八洞村有意发展民俗旅游,让村里的年轻人都学打苗鼓唱苗歌,龙建梅是这些人中的活跃分子。她原本是镇上的音乐教师,现在就在梨子寨教大家唱歌,虽然做这些并没有收入,她仍旧很乐意。

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十八洞村猕猴桃的形象代言人,身穿苗服出现在海报上,也是她特别骄傲的事情。猕猴桃树长在距村30公里的道二乡,是大山中难得的一块平地,这块“借鸡生蛋”的飞地,当初不被村民看好,现在却真的有了收成。

苗寨人淳朴好客,而龙建梅是最为热情的一个。很多次,她邀请路过的学生去家里喝茶、吃饭,并不收钱,她就是喜欢交朋友,跟他们分享自己被电视台采访的视频和照片。

“锦鸡飞过彩云崖,歇住羽翎落山寨,远方的朋友,远方的客,请到我们苗寨来……”这首改编的歌曲,龙建梅唱得情真意切。她住到十八洞村,是因为这里有爱人,有摄像机,有她唱歌的舞台。她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十八洞村,人多起来,才有更多的机会。

龙先兰的月亮

这个秋天,莲台山的五倍子花和野菊花开得特别多,都是极好的蜜源。十八洞村竹子寨的龙先兰得空时去查看蜂箱,晶莹的黄褐色蜂蜜已经不少了,但他不急着取,根据前辈的经验,立冬后再收蜂蜜,味道更佳且更宜保存。

这几天龙先兰在给自家的老房子盖楼板,来了一帮邻居帮忙,晚上家里开了两桌饭,摆了酒。妻子吴满金和一群媳妇围着柴火闲谈,不时看一眼在吃饭的龙先兰,提醒他少喝酒。

火光映照下,吴满金脸如满月,她是照亮龙先兰的那轮月亮。

孤儿龙先兰因为心无所依,一度过着极为“荒唐”的生活,东家西家地蹭饭,喝醉了睡在路边。

成年后,龙先兰便出去打工,直到十八洞村第一任扶贫工作队队长龙秀林把他找回来,跟他谈心,支持他到农校培训,认他做弟弟,过年时带他回家里一起过年,还给了他压岁钱。

龙秀林让龙先兰感受到了巨大的温暖与支持,骨子里,先兰是个感恩又聪明的孩子,一经引导,便自己想到了养蜂这条路,认认真真地干了起来。

满金看上他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第一次见龙先兰时,龙先兰还没有脱贫,也许是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也许是因为同情他的身世,也许是看到他的聪明勤奋,又或者并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只是两个正当好年华的青年男女自然而然的化学反应。

满金进了龙先兰的家,将他的生活照亮。有她在,先兰不酗酒了,还在龙秀林的引导下成立了养蜂合作社,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

村里有十来户农户跟着龙先兰一起养蜂,26岁的龙金彪就是其中一个。今年开春,龙金彪主动向龙先兰拜师学艺,成功养了28箱蜜蜂,每箱蜜蜂可取4至5公斤蜂蜜,原生态的十八洞蜂蜜每公斤卖300元,可以赚到4万元左右。龙金彪觉得这个师傅真拜对了。

满金长相喜庆又大方热情,在村民中也很有人缘,被大家选为村妇女主任。现在,两人已经有200多个蜂箱,还在县城买了新房。

秋天的十八洞村,到处开满娇媚的野棉花,先兰和满金一起去山上检查蜂箱,相依相偎,有说有笑,最好的日子不过如此。

施六金的焦虑

对幸福生活的渴望,是人类前进的动力,也给人带来了焦虑。

44岁的施六金无疑是梨子寨的“名人”“网红”。今年中秋节,他的婚礼可是来了数十家媒体记者。

施六金家很好找,进寨子第二家就是,家里还贴着大红的喜字,装饰着各色彩带。不过,自从婚姻大事被各界高度关注以后,他似乎对各路到访者有些不耐烦了。

施六金身材壮实,满面红光,嗓门粗大。这天他穿了套新西装,新理了发,晚餐的饭桌上有鸡、有鱼、有腊肉,他喝了点酒,就着烧旺的柴火,谈兴大发。

他说自己吃过很多苦。因父亲患病,家庭负担沉重,初中没毕业就弃学打工,那时他是一个懂事的淳朴少年。

在外20多年,他去过广东、广西、越南等地,长了见识,长了心眼,只是一直没找到老婆。

2014年,施六金回到花垣县,在一个矿山打工,一边留心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好机会。此时的十八洞村正是需要青壮年建设的时候,扶贫工作队到处寻找在外打工的十八洞村青壮年,邀请大家回村就业创业。

施六金反反复复在心里盘算过,在外面打工看起来赚得多,回来却有回来的好,照顾老母亲,娶妻生子,都是大事要事。

虽然初中没毕业,他却是个能干人,回到寨子也算干得风生水起,成了村民组长,当了旅游解说员,开农家乐,酿苞谷烧,种猕猴桃,后来又开始在家附近的十八洞村山泉水厂上班。今年更是娶了漂亮媳妇,日子好上加好、锦上添花。

好日子滋长了施六金的信心和野心,他走得很快,也常常有些焦虑,他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不满足于小富即安。

可能是因为事情太多,打理得不够仔细,他的农家乐没有别人的生意好。水厂的工作稳定轻松,不过收入比不上在外面打工。村里很多人买了小轿车,他也想买,只是还没拿到驾照,手上的钱暂时也不够。

“我今年一定要做件大事。”喝着酒,他突然激动起来。

又说: “这是商业机密,现在还不能说,你们到时候都会知道的。”

施六金停下筷子,想着发财的路子,一时有些出神了。

他的新婚妻子为他添酒夹菜,母亲在一旁往火塘添柴,木屋内气氛温馨,这让他的焦虑渐渐融化,又高高兴兴喝起酒来。

孩子们的未来

在十八洞村,遇到的孩子都大大方方地和你聊天,普通话比祖辈和父辈都要好很多,经常充当着小翻译的角色。他们比祖辈有更大的自由、更宽广的未来。

十八洞村的孩子,一二年级在十八洞小学上学,到了三年级就要去排碧学校,路途遥远,需要寄宿在学校。上学不容易,这些孩子却格外聪颖勤奋,凡有孩子的家庭,墙壁上都贴满各类奖状。

进梨子寨的第一家是杨远朝家,正是周末,杨家三个孩子都在屋子里,老大杨婉蓉在窗边写作业,墙上贴满了“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奖状,两个小点的孩子在门槛边玩。

旅游大巴就停在她家门前的停车场,窗外游客一拨又一拨,声浪盈耳。

但是杨婉蓉不嫌吵,她喜欢现在的寨子。

现在的寨子干净。以前爸爸给她买的新鞋子,她都不愿意在寨子里穿,因为嫌地太脏了,现在寨子干干净净的多好。

现在的寨子让爸爸回家了。家里房子的正屋租给了邮政公司,每年有5万元租金,杨远朝也就结束了在外地的打工生涯,每天可以接送孩子上下学,也给孩子改作业。杨远朝的妻子就在停车场旁边的长廊下摆了一个摊,卖酱菜米豆腐和一些竹编的小篮小筐。

有爸爸妈妈在家,婉蓉小小的心满足了,她一贯好学,如今更加勤奋,是学校的模范生,是寨子里孩子们的小榜样。她心里认定,将来是一定要读书出去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她要去看看,她有信心可以做到。

隆苗的想法跟杨婉蓉不一样,她也是排碧学校的学生,她觉得将来就在家里也很好,她喜欢在家里做苗绣。

隆苗家在十八洞村飞虫寨,奶奶石顺莲对隆苗寄予厚望。石顺莲是十八洞村老村支书,卸任后在大家的推举下,成为十八洞苗绣合作社的负责人,带着五十多个妇女绣苗绣。

石顺莲觉得隆苗在苗绣上悟性很高,盼着隆苗接她的班。隆苗也算不负所望,不到13岁便可以独立完成绣件了,卖出过好几幅作品。

这个小小的“绣娘”,手指细长,笑眼弯弯,握着一把彩色绣线,在手里绕来绕去地把玩。她细细地介绍苗绣,图案有日月星辰、虫鱼鸟兽、花草树木,而绣法有平绣、锁绣、牵绣、捆绣、搓绣……暗色底布上缀着彩色绣花,像暗夜里的焰火,既古朴又绚丽,让她无比着迷。

不过,关于长大是不是要接奶奶的班,隆苗并不是特别确定。事实上,她也不想太快长大。她的未来像手中那把绣线,五彩斑斓,有无限可能。隆苗的语文书里有一篇课文——《通往广场的路不止一条》,寨子通往世界的路也多着呢,她不着急。

【后记】

在十八洞村,各类建设一直没有停顿,修路、治理地质灾害、修下水道、更换电缆线,再加上前来旅游的、调研的,各色人等,每天将村子搅得沸沸扬扬。村民也全员出动,村口摆了长摊卖特产,农家乐从早到晚忙着炒菜。只有周末放假在家的孩子无所事事,提着长棍假枪呼啸而过,笑声点亮了苗寨的天空。

尘埃与曙光升腾,万物肆意生长,村庄被推动着、被鼓舞着疾行,由闭塞而开放,由孱弱而强壮,展开更为辽阔的未来。

夜晚,当游客与施工队伍都消失后,十八洞村就还原了山村本色,没有灯火,没有车声,秋虫唧唧,寨子沉沉睡去,发出安宁的呼吸声。从山谷深处涌来的清风,在寨子里回旋激荡,新的故事还将持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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