睹照忆旧——父亲陈迈众记忆中的田汉

[来源:华声在线]

1956年湖南皮影队在中南海怀仁堂作归国汇报演出后合影。右三田汉,右四陈迈众,右五贺龙,右七董必武。

编者的话

今年3月12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词作者田汉诞辰120周年。湘江周刊特刊发文章,以纪念这位出生湖南长沙县的杰出的戏剧作家、诗人、词作家、电影编剧、文艺批评家、文艺活动家。

陈艳群

没想到才华纵横的田汉那么英俊儒雅

翻看父亲陈迈众(曾担任湖南木偶皮影剧团首任团长)收藏的黑白老照片,其中有一张是董必武、贺龙与父亲所在的湖南皮影队成员的合影。站在父亲左边,有一位身着西装、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那诗人般忧郁的艺术气质,格外与众不同。我好奇地问父亲,此人是谁?

他是田汉先生!你不认得?

田汉的大名,如雷贯耳。照片中的田汉,天庭饱满,剑眉凝目,鼻如悬胆。没想到,才华纵横的田汉竟是那么英俊儒雅。

相片中父亲站在中间而田汉在侧边,似乎不合常规。“是田先生主动谦让的。”父亲解释道,“拍照时,他把我让到贺老总身边,说我经常跟他们合影,你机会难得。当时成为一段佳话。大家都觉得他尊重基层干部,待人厚道。”

说起田汉,父亲的情绪热络起来。

为戏剧呼吁,为艺人请命

“我先认识田先生的弟弟田洪,也叫田老三。我们曾在湖南省湘剧团共事,他任团长,我任新落成的湘江剧场经理,后兼省湘剧团副团长。我们相处如兄弟般。田老三常说些长兄田汉的逸事,他一直跟着长兄田老大。”

第一次与田汉见面,父亲强烈感受到田汉的人格魅力和对戏剧事业的注重。

1956年5月,任文化部艺术局局长、戏剧家协会主席的田汉与湘籍历史学家、北大副校长的翦伯赞一同来长沙视察。视察完省湘剧团后,父亲又陪同他们视察了位于樊西巷湘剧二团的宿舍,演员的住宿条件让田汉揪心地疼:“上下两层楼房住了140个人。楼下大厅住了十几户人家,隔一层帐子便是一家。单身艺人两个人一铺,也有青年女演员住在两对夫妻当中的。人既拥挤,地也潮湿,身体和精神的健康都不能保证。国营的省湘剧团与民营的湘剧二团相比,艺人的表演技艺无甚高低,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田汉是个有柔情也有豪情之人,甚至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肝胆。湖南、广西、上海一路视察,他格外能体会到艺人的疾苦:“解放多年了,剧团和艺人的生活条件仍很糟糕,这说明政府对戏剧重视不够,没有关心演员的生活。”他公开为戏剧呼吁,为艺人请命,在戏剧报上连发《必须切实关心并改善艺人的生活》《为演员的春天请命》两篇文章,又专门向周总理汇报此事。田汉这种真诚待人、直言率性、胸无城府、讲情重义的个性,给父亲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父亲受到两位戏剧大家的艺术熏陶

隔年,文化部在北京召开全国戏剧巡回演出,父亲作为湖南省的代表参加。田洪托他带些浏阳豆豉和火焙鱼等土特产给在北京的老母亲。听见乡音,80多岁的田老太易克勤喜不自禁,定要留父亲吃饭,拿出平日舍不得吃的点心招待父亲。父亲得空就去看望老太太,有时就在老人家那儿吃饭,田汉也常过来吃饭。父亲看了看田汉对老太太说,她两个儿子的头都很大,是“大脑壳”(湖南土话,称当大官的人是“大脑壳”)。老太太听了直乐,田汉则不由自主地摸秃顶的大头。

在京期间,父亲常去拜访田先生。他和妻子安娥住在细管胡同9号院,庭院内有一棵田先生亲种的枣树。厅堂很大,入眼是一排排书架和架上的书,简直就是个小型图书馆。曾在图书馆工作过的父亲,从未见过私人藏书如此丰富的。安娥出来打招呼,父亲提及很喜爱她作词的《渔光曲》,身子不大好的她谦逊地点头笑笑便退下,留下父亲和田汉自在地说家乡话。那时人们的交往很简单,无等级观念,无利益关系,有的是乡亲乡情。父亲私下里叫他田先生,他们一起散步,有时走着走着就到了欧阳予倩家。欧阳予倩与父亲是浏阳老乡,田汉出生地果园镇离浏阳不到一百里,百里之内居然出了两名戏剧艺术大家,都留学日本,同在上海从事戏剧事业,共同在桂林发起西南戏剧展览会,都落脚京城成了邻里。是命运,也是缘分。两位戏剧家都很健谈,就湖南戏剧如何在北京打开局面、传统戏剧如何创新等提了许多意见,田汉托父亲将他的建议带回湖南,同时请省文化局考虑,让即将来北京演出半个多月的湖南戏剧艺术团向中央作个汇报演出。

父亲很钦佩两位戏剧家在文艺方面的造诣。与他们交往,父亲无形中受到艺术熏陶。田汉刚正不阿的品性和人格也潜移默化地熏染着这个后生。父亲的个性跟田汉很相似:乐于施助,嫉恶如仇,不会见风使舵。

总理的细致关怀和田汉的大力支持

有田汉牵线搭桥,当时不到30岁的父亲在北京慢慢建立起了人际关系。常跑北京联系演出,当以湘剧、花鼓、汉剧、祁剧等各剧种组成的湖南戏剧艺术团浩浩荡荡来北京参加全国汇演时,父亲的头衔暂时换成了湖南戏剧艺术团秘书长。他跑中央各部委、大专院校联系、签订演出合同。湖南戏剧艺术团演出遍布国务院、中南海、组织部和宣传部,进入京城18所大专院校和中小学少年宫等单位,光进中南海演出就有两次。毛泽东、周恩来、贺龙和董必武都观看了湖南艺术团的演出。这些来之不易的机会皆有田汉在背后默默地支持。

田汉为湖南省湘剧团安排了一场给中央领导的汇报演出,剧目是《拜月记》,由湖南省省长程潜陪同,周恩来、贺龙、董必武等领导观看了演出,对该戏的表演艺术大为赞赏,尤其是彭俐侬圆润、甜美的唱腔,旋步若风的优雅身段让人叹为观止。出戏院大家意犹未尽,仍站在微凉的秋夜中闲聊。周总理对父亲说:“你们的戏演得那么出色,戏服却如此逊色,两者悬殊太大啦。湖南省有千万人口,每人出一个铜板都足够制些漂亮的戏服了,是你们省长舍不得出这个钱吧。”贺老总心直口快说,我是湖南人,我先凑一个铜板。董必武闻之附和:我虽是湖北的,湖南湖北是一家,我也凑一个铜板。总理哈哈大笑说,不用你们出,我来出。

父亲以为周总理是采用激将法意在引起程潜的重视。未料隔日上午,一辆国务院副秘书长办公室的轿车接父亲去国务院领了一万元票据。一万元在当时是很大的数目,父亲感觉是随白云飘回来的。他当即到银行把钱转到湘剧团账上,才相信那不是一场梦。演员们也激动得一夜不寐。

父亲记得,有次周总理看完湖南皮影演出后问父亲:为何湖南皮影那么受欢迎?父亲说,湖南皮影《鹤与龟》《俩朋友》没有对话和唱腔,不像许多地方戏剧要靠唱腔表达,而是完全靠表演和音乐吸引观众,如白鹤的脖子扭动如蛇,黑眼珠滴溜溜转动有神,这样栩栩如生的表演,无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能看懂。周总理反应极敏捷说,我看皮影戏也可以像乒乓球一样,起到外交作用。父亲听了内心感佩不已。

剧团用周总理给的那笔钱在苏州买了一批绫罗绸缎,缝制戏服。总理的细致关怀和田汉的大力支持对父亲触动很大。他那时有两个梦想:让中央领导看到湖南的戏剧,更希望湖南戏剧走向世界。在短短几年里,这两个梦想都实现了。

珍贵的照片和题词

1956年,由何德润、谭德贵、吴菊生和王福生四位老艺人组成的湖南皮影队上北京,与福建漳州的布袋木偶剧团和泉州的提线木偶剧团一起,作出访捷克、波兰、苏联三国之前的紧张排练。田汉几乎天天坐镇,对每个节目精益求精,还不时请翦伯赞、欧阳予倩、中国戏曲学院院长张庚这些大艺术家(他们全是湖南人)来观看,提意见。

第二年9月底,湖南皮影队出国访问回来,田先生安排他们在中南海怀仁堂作归国汇报演出。演出后留下了这张珍贵照片。父亲是头一次西装革履,他自嘲地解释道:“当时我穿的是一件泛旧的中山装,田汉先生建议,以后见中央领导和外宾应穿得像样点儿。我只好向皮影老艺人何德润借了一套他出国的西装,向另一位老艺人谭德贵借双皮鞋。西装和皮鞋都大一截,领带也不会打,窘得很。”看着用大几号的西服包装起来的父亲英俊潇洒,我安慰父亲:多难得的照片,既珍贵,又让儿女们看到了父亲当年的英姿。

田汉先生对湖南戏剧艺术的扶持父亲铭刻在心,恰逢皮影队在北京东安市场一个小剧院演出,哈尔滨、唐山等地的皮影剧团的代表赶来观摩。时任湖南木偶皮影剧团团长的父亲借此机会,特意在王府井一家奇珍阁湘菜馆开了三桌,宴请田汉伉俪和代表团。父亲是个有心之人,事先买了一面红色锦旗缎面,备了笔砚。待酒酣话热之际,父亲请田先生为湖南木偶皮影剧团题词。田先生性格爽快,满口应承。30来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张圆桌,有的磨墨,有的压缎面。田先生沉吟半晌,挥毫时一气呵成:

“皮影在中国有悠久历史。湖南原不以此著闻,只以艺人和新文艺工作者合作,六七年来努力不懈,五四年全国皮影木偶汇演中逐受国家奖励,五六年派赴东欧,五七年又赴西欧,通过表演完成人民给予的任务,其所得荣誉殆非艺人们梦想所及。我们缺点尚多,制作的精美还赶不上全国水平,剧本与演唱也得努力改进,应朝内容多样,色彩鲜明,成为向全国人民特别是广大儿童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重要武器之一。湖南皮影木偶艺术剧团留念。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田汉。”

田先生用165个字包含了皮影发展的历史、发展、成绩及不足,道出了对新成立的木偶皮影剧团的厚望。田汉先生的字宗二王,行笔流畅,字体隽秀,全场赞叹不已。

父亲十分珍惜这份题词,将田汉的墨宝和出国带回的资料、礼品陈设在一间展览室的玻璃柜中,供人们参观。

从垃圾中捡回的田汉墨宝

与田汉先生交往近十年,对父亲一生从事戏剧事业影响至深。1965年,已闻对田汉不利的风声,但父亲去北京开会照旧拜访田汉和田母。他心里有杆秤,知是明非。田汉当时情绪并不好,心事重重,但只字不提自己的遭遇。一听到父亲所受的冤枉时,他却激动起来,义愤填膺,反过来安慰父亲。临走时连连交代:有空就来,有空就来。曾经高朋满座的细管胡同9号,一变而为凄清冷落。身边旧友相继落难,怕事之人皆避而远之。父亲无畏,几乎天天去看他,只是对这位前辈的担忧与日俱增。

1968年12月10日田汉含冤悲惨离世。可怜他近百岁的田母,亲眼看到儿子被带走。儿子告诉她:“我会回来的。”这位坚强的“戏剧母亲”坚信儿子是无辜的,很快就会回来。然而老人家望穿秋水,即便百岁寿辰也盼不到儿子的身影,至死她也不知道儿子竟离她而去整整三年了。每触及这些回忆,父亲就鼻发酸,眼泛红。

文革中,剧团被解散,演员全下放,差不多有五年光景。当剧团恢复,父亲由临武调回长沙时,剧团已面目全非,档案资料大都失散,只剩下一块空招牌。有一天,父亲惊见田汉先生的墨宝居然被用作盖扬琴挡灰尘的布,左下角“田汉”二字给刻意涂抹,无法辨认。不久这块墨宝竟被弃于垃圾中。睹物思人,多少往事,倏忽重现。父亲既难过又内疚,觉得对不住田先生。人的命运他无法掌控,但这份手迹无论冒多大风险,也要悉心保存,让它免遭像田先生那样的玷污,更不能有人琴俱焚之憾。在文革中,父亲失散的什物不少,收藏的这件宝物却安然留存下来了。

人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但总会有个人,至少一个人,总存于你心里,影响你一生。父亲心里有个这样的人,那就是田汉。

每当国歌唱响,父亲便能异乎寻常地感触到田汉先生特有的气度与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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